陈熵的“病毒假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人类社会激起了滔天巨浪。
官方科学界起初是一片哗然与斥责。无数知名学者、研究机构陆续发表声明,指责陈熵的理论是“伪科学的臆想”、“缺乏实证的哲学狂想”、“危言耸听,动摇文明根基”。媒体上充斥着辩论与嘲讽,将陈熵描绘成一个走火入魔的疯狂科学家。
但“深瞳”计划持续传回的数据,却冷酷地、一步步地验证着陈熵的预言。
更多的“异常区域”被发现在人类活动密集的星域周边。那种空间网格化结构正在以缓慢但确实的速度蔓延、加固。0.1赫兹的震颤开始出现谐波,频率和强度都有上升的趋势。
反驳的声音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逐渐变得苍白。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开始在星际网络中蔓延。
人们开始真正思考那些曾经被视为笑谈的哲学问题:
“人类是什么?”
“是宇宙偶然间诞生的、引以为傲的‘意识结晶’?还是……某种更普遍、甚至更‘平庸’的存在形式?一种基于碳基结构的、能够进行有限信息处理和自我复制的……‘宇宙微观功能单元’?”
“人类从哪里来?”
“宇宙无边无际,我们人类真的对它有足够的认知了吗?”
“人类到哪里去?”
“如果我们真的只是寄生在宇宙生命体某些细胞上的病毒……”
争论、恐惧、绝望、挣扎……各种情绪在人类社会内部发酵。
但外部的压力,从不因内部的混乱而减缓。巨兽吞噬的脚步,并未有一刻停止。
第一个确凿无疑的接触,发生在“拓荒者七号”星系。
那是一个拥有三颗类地行星的年轻恒星系统,人类在那里建立了规模庞大的工业基地和数十万人口的殖民城市。
“深瞳”网络捕捉到了异常能量在该星系的急剧汇聚。随后,整个星系与外界的所有超光速通讯,在百分之一秒内彻底中断。
仅有几艘位于星系边缘的无人侦察舰,侥幸逃过了瞬间的毁灭,它们搭载的测试仪记录下了那骇人的景象:
不是庞大的舰队,不是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那是一种……现象。
空间本身如同沸水般翻涌,无数闪耀着苍白光芒的、几何形态极其复杂且不断变化的“结构体”,从虚空中浮现。它们大小不一,小如尘埃,大如行星,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呈现多面体,时而拉伸为流线型,时而分解为无数细小的单元,时而又聚合为一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伴随着强烈的空间扭曲和能量辐射。
它们没有交流,没有警告,出现之后,便以极高的效率,开始……清除。
行星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气化;恒星的能量输出被强行抑制、抽取;人类建造的空间站、城市、飞船,在那些苍白结构体掠过之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瞬间消失,连残骸都未曾留下。
它们的行为模式,冷酷、高效、目标明确——彻底消灭星系内所有非自然(非宇宙本身结构)的、特别是人类创造的“异物”。
就像……白细胞清除入侵的病毒。
侦察舰传回的最后影像和数据,在星际议会和各大媒体的光幕上反复播放。那无声的、近乎抽象的毁灭过程,比任何血腥的战争场面都更令人胆寒。那不是战争,那是……清洁。
议会现场一片嘈杂……
陈熵站在议会大厅的旁听席上,望着光幕上那苍白的、不断变幻的“免疫细胞”,内心一片冰封的平静。
早有预料的绝望,也是绝望。
议长的声音似乎因震惊而带着一丝颤抖:“陈熵博士……根据你的理论……这些……这些东西……”
“宇宙的免疫细胞,”陈熵替他说完,声音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大厅,“或者说,在我们认知范畴内的‘外星人’。它们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议会的穹顶,望向那片看似永恒,实则已然苏醒并充满敌意的星海。
在那片星海的某个已经熄灭的角落里,有他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和再也触摸不到的温暖。
“宇宙身体内的免疫系统,被触发了。清除‘人类’这种病毒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
“白细胞”的进攻并非孤例。
在接下来的数个标准月里,一个接一个的人类前沿殖民地、资源开采星系、甚至是一些位于重要航道节点的中转站,遭到了同样模式的、无法抵抗的清除。
人类的舰队在这些“免疫细胞”面前,脆弱得可笑。最强大的能量武器轰击在那些不断变幻的苍白结构体上,如同水流冲击礁石,最多只能激起一丝涟漪,转瞬便被其吸收或偏转。物理性的撞击更是徒劳,它们似乎能随意改变自身的时空属性,让导弹和舰船穿透而过,却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损伤。
相反,这些“免疫细胞”的攻击方式多种多样,且针对性强得可怕。它们能引发局部空间的剧烈潮汐力,将行星乃至恒星撕碎;能制造出微观尺度的黑洞瞬间吞噬目标;能逆转时空曲率,让舰队在自身引力下坍缩;甚至能直接修改物理常数,使人类的科技基础在局部区域瞬间失效。
这完全不是同一量级的对抗。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在宇宙本身的免疫机制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
更令人绝望的是,通过“深瞳”网络的持续监测,陈熵团队发现,以人类核心星域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由那种空间网格结构构成的“包围圈”正在形成。网格的能量密度在不断升高,并且开始表现出对超光速航行的强烈干扰和抑制效应。
“它们在构建……淋巴管壁?”林岚看着模拟图上那不断收缩、加强的网格屏障,声音带着绝望,“我们要被……隔离了?”
“不仅仅是隔离,”辰星指着能量流分析数据,面色灰败,“所有试图穿越这层屏障的探测器,都在瞬间被识别、锁定、并予以清除。我们的位置,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被彻底‘标定’了。无论我们逃到哪里,只要还在这个宇宙体内……”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无处可逃!
我们人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