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熵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晶析族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坐标。”他调出了晶析族数据中关于“宇宙之肺”物理特性的深层分析，“从数据上看，‘宇宙之肺’的‘呼气’，并非均匀的喷流，而是一种……时空本身的‘定向蠕动’。它会极大地缩短其喷流方向上的有效距离。”
他指向一组复杂的数学模型和高维时空流线图。
“如果我们能精准地切入‘呼气’的喷流核心，我们或许……不需要飞完那数百年的实际距离。喷流本身，会像一条超高速的传送带，将我们‘送’出去。”
“这……这可能吗？”苏婉博士难以置信地问。
“理论上是可能的。”陈熵点头，“但这要求我们的飞船，必须拥有极其强大的结构，足以承受喷流内部难以想象的空间剪应力和能量冲击。同时，导航系统必须绝对精准，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让我们被喷流甩出，或者在复杂的时空结构中迷失。”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而且，要启动这样的计划，我们需要时间……来研发新技术，来建造新飞船。我们需要资源……海量的、目前可能已被免疫细胞控制的资源。我们更需要……让整个人类文明，尽可能多地存活下来，保留足够的人口基数和技术力量，直到窗口期打开的那一刻。”
“这意味着，”陈熵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们不能放弃大多数人，只保留所谓的‘火种’。我们必须想办法……坚守。为文明的逃亡，争取这宝贵的三十年时间。同时，尽可能地……向那个坐标靠近。”
……
陈熵的方案，被称为“守望与远征”计划。这是一个无比宏大，也无比艰难的方案，它要求人类在面临灭顶之灾时，不仅要苟延残喘，还要主动出击，在免疫系统的围剿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希望之地进军。
计划分为两部分：
一、铁壁守望：在人类尚能控制的星域外围，依托重要的资源星系和战略要冲，构建强大的、多层级的防御体系。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迟滞、消耗，甚至暂时阻挡免疫细胞的进攻，为内部争取发展和喘息的时间。这需要整合所有剩余的军事力量，打一场注定惨烈无比的防御战。
二、深空远征：集中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以晶析族的技术资料为参考，全力研发新一代的、能够承受“宇宙之肺”喷流的“冲浪者”型飞船以及相应的导航技术。同时，组建一支精干的先遣舰队，不惜代价，沿途争夺资源，建立前进基地和导航信标，一步步地向“宇宙之肺”的坐标挺进，为主力最终的逃亡开辟道路并测试技术。
这个计划，几乎遭到了所有务实派的反对。它太理想化，太困难，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当“放弃大多数人”的“火种计划”摆在台面上时，更多的人选择了陈熵那看似不可能的方案。因为至少，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奋斗的目标，一个渺茫但共同的希望。在绝望的深渊里，共同挣扎求生的意志，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力量。
人类文明，这个被判定为“病毒”的集合体，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执行力。
无数的资源从尚能运转的星系汇集而来，哪怕需要穿过免疫细胞的封锁线，付出惨重的代价。一座座庞大的船坞在隐蔽的小行星带、星云深处拔地而起，日夜不停地建造着新型的防御平台和远征舰船。
陈熵作为计划的总设计师和精神领袖，几乎不眠不休。他不仅要指导“冲浪者”飞船的理论设计，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尤其是如何利用晶析族资料中提到的“时空顺行”技术来抵消喷流的部分冲击，还要参与防御体系的战略规划。
他亲眼看到，一支支人类舰队义无反顾地驶向已知的免疫细胞活动区，用生命和钢铁构筑起一道道迟滞死亡的防线。爆炸的光芒在星图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又熄灭，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成千上万的牺牲。
他亲眼看到，先遣远征舰队在告别时的悲壮。他们知道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很可能有去无回。但他们依旧登上了飞船，引擎喷出的蓝色尾焰，如同刺向黑暗宇宙的利剑。
“假如……需要……那么……”
“为了三十年后！”这是他们出发时的口号，也是所有坚守者心中的信念。
时间在血与火中流逝。免疫细胞的进攻愈发猛烈，人类的防御圈在不断收缩，一个接一个的星系在苍白的光芒中沉寂。资源日益匮乏，内部也开始出现动摇和绝望的声音。
但每当最黑暗的时刻，陈熵总会走到观测窗前，望向“宇宙之肺”坐标的方向。尽管肉眼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是人类唯一的生路。先遣舰队每隔一段时间传回的、损耗极大的超光速信号，报告着他们又前进了多少光年，建立了新的导航信标，或者……又付出了怎样的牺牲。
第三年，先遣舰队“开拓者号”在争夺一个富含超导矿物星系的战斗中，为掩护主力建立信标，全员殉难。传回的最后通讯，是舰长平静的声音：“坐标已记录，信标已点亮。告诉陈博士，我们没给人类丢脸。为了三十年后！”
第九年，防御体系最重要的外围堡垒“铁壁III”星系，在坚守了近五年后，最终被免疫细胞攻破，守军无一生还。陷落前，基地指挥官将最后能源全部用于向后方发送免疫细胞的能量波动数据，通讯，在剧烈的爆炸中中断……
第十七年，新一代“冲浪者”原型机在测试中，因无法承受模拟喷流的环境，解体于虚空，十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项目的负责人，陈熵多年的同事，辰星教授，生前只留下了一行字：“路走通了，下次便不会再碎。”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为了三十年后！……
第二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