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雅文又来了,在楼下把喇叭摁得叽里呱啦地响。
我嗖嗖地钻进了车后座:“干嘛啊,不知道还以为你把火车开过来了。”
雅文笑嘻嘻地挂挡:“拉你去我最近发现的一个馆子。”
“咱俩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亲密了?送完我上班还要接我下班?”
“怎么,怕别人说你闲话?”
我把窗户放下半截,任凭滚热的风将柳絮吹到脸上:“我是关心女同志的名节问题。”
“我自己都无所谓,你倒是较上劲了。”
我没回话,而是将头探向外面的蒸笼,结果下巴被轻轻升降的窗撞得前仰后合。
“车里开着冷气呢,你这么弄这点儿凉气全跑出去了。”
“乐意,”我还是把头缩回来,“夏天就该是热的,就像屁就该是臭的。要是哪天全世界的人放屁都没味儿了,那还叫屁么?”
雅文噗嗤一乐:“那叫打嗝儿。”
“对咯,”我揉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说明,屁之所以被叫做屁并不是因为发出它的器官而在于味道的浓郁。正如一篇文章写的好坏并不取决于纸笔而在于人。就算李白随便扯了个淡,那也是个值得反思的淡。”
到了地方,雅文去找停车位,我则上下打量着目的地。店面不大,屋里有点儿暗,长条的木桌子木凳子和老板一样挺利索地杵着,像梳子上的齿。
里面墙上的风扇刺刺拉拉地摆头,很扫兴地喷吐着暖流。我看门口有支起的折叠桌子,索性坐到外面。
菜单很快平整地铺上来。我很满意这样的效率,翻看的时候雅文也回来了:“我也想坐外面,里面待不住人。”
“别点太多,”我把菜单推给雅文,自己抓了把毛豆磕起来,“看着来吧。”
雅文点了两个小炒。猪肝是我爱吃的,芹菜是她爱吃的;又要了两个大菜。溜肉段是我爱吃的,辣子鸡是她爱吃的;汤也要了两份……
“得了得了,”我一把摁住服务员的笔,“等会儿回车上限重了。再拿一打冰镇啤酒。”
“少来,”雅文一点儿不客气地给我打断了,“别听他的,拿两瓶饮料。”
“你最近酒量见涨啊。昨儿可刚喝完。”雅文把脑门儿前的两绺头发捋到耳后,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及时行乐呗,”我把空壳抖落到地上,“我看你现在花钱也挺冲的。”
“看来左右给咱们都点醒了——只要活着,什么都是对的,什么都还有可能。”
“违法乱纪的事儿咱也没干过不是?”我接过饮料咬开了瓶盖给我俩分别倒满。黑褐色的液体在一次性杯里好像没结好痂的伤口。
我俩碰了一下:“敬左右。”
我夹起块猪肝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开口:“咱们几个得有十多年了吧?”
“快二十年了,”雅文轻咬着筷子,唇上的口红印在上面,“我都还记得小时候你把左右的袜子当气球吹着玩儿那样儿……”
“吃饭呢,”我赶紧哼哼,“我这么神武一人,你就没记住点儿光辉形象?”
“记不住。自打认识你以后记性就差了,”雅文开始咯吱咯吱地嚼芹菜,那红彤彤的筷子头上又染上了绿色的汁水,“要不早晚有一天得给自己气出病来。”
我端着碗猛扒饭,腮帮子变得鼓鼓囊囊:“我听同事说,你去左右那儿收拾过东西?”
“是去过,不过不是收拾,是去找东西。”
“什么东西你和我说一声我给你捎过去不就得了?”
雅文眨眨眼:“记得么?高中毕业咱们几个一起拍的合照?”
这我当然有印象:“当时不是一人洗了一张留着么?”
雅文放下筷子,忽地严肃了起来:“左右那张找不到了。”
“怎么知道的?”
“左右走的前两天给我发了消息,”雅文把手机递过来,“说让我去拿这张照片给咱们留个念想。”
我嗦牙缝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跟着余光开始搜索牙签盒的位置:“兴许放在什么地方了……”
“我给叔(左右的父亲,我们都叫他叔)打电话问了。所有能放左右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我精准地找到了牙签盒,就像舌头精准地舔到塞进去的那根肉丝:“等过一阵子把什么犄角旮旯的全翻一遍……”
“左右是那种随便放东西的人吗?”
我将牙签伸进嘴里。如果代入牙签的视角,那现在应该是黑洞洞的:“这倒确实不是。”
“这事儿我没什么头绪,就想问问你。”
“你问没问涛伟他们?”
“……没有。”
我一点点剔干净了秽物,慢慢站起身:“看看吧,这两天我也忙。”
雅文有些语塞:“你和左右接触的时间最长。他……”
“左右没理由告诉我他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我也没理由和他打听这种事。”
雅文没应声,有些委屈地看我:“别这么对我,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认不认识都这样,”我说,“和认识人说还真不一定比不认识的人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