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从离家最近的那条巷子里转出来,像个特高课的狗腿子一样扫视着街上的行人,慢慢掏出烟叼进嘴里。
他幽幽吐着气,谨慎地避开主路,身体像彩带一样飘舞,由左边的绿化带旋进右边的绿化带,再由右边的绿化带绕进旁边的便利店。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进最里面的货架前,挑拣着上面几样不同牌子的燕麦:“你有水么?”
声音从被瓶瓶罐罐挡得严严实实地另一头细密地传过来:“你要可乐,啤酒还是马黛茶?”
“给我一杯少糖的咖啡。”
对面的两袋奶粉中出现了一道缝隙。一只手探到李跃面前。
李跃看着那片摊开的手掌。掌心上的笔画很神圣,从正面看像楔形文,从侧边看像玛雅文,单只眼看又有点儿像甲骨文。
就这样过了半分钟,两袋奶粉似乎因为不耐烦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看好了没有?”
“白费,”李跃慨然长叹,“你手上出的汗给字儿糊了。”
那只手愣了一下。缝隙变得更大,像一个张开的洞口:“这他妈什么跟什么啊!”
缝隙越来越大,挤压让奶粉包装上印着的那个胖嘟嘟的婴儿开始变形。最后,那里面露出了半张脸。
“我道歉,”半张嘴的语气很诚恳,“浪费了咱们宝贵的午休时间。”
“天气因素,天气因素,”李跃体谅地回应,“这条件你让道格拉斯(John E. Douglas)来也不一定干得多漂亮。”
嘴左右上下地转了一圈:“昨天雅文找我吃饭了。”
“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李跃深沉地掐断了烟,“我现在是该表现得开心还是难过?”
“记得咱们之前拍的那张合照么?雅文说左右那张找不到了。”
李跃又掏出一根烟叼住,但是没有点燃。
“你的那张,”嘴翕动着,“现在在哪儿?”
“相册里。每周二固定擦拭两次,白天用干毛巾晚上用湿抹布,晴天要抹防晒雨天要洒干燥剂。但是我承认有两次清灰的时候保养液用没了,我拿洗洁精替代了一下……”
“但这证明不了你重视这张照片,”嘴的舌头因为闷热在不断鼓动,“考试的时候你也不是因为热爱才把试卷写满。”
“这纯粹是你的主观臆断。谁当年见了我都说这小子长大了铁定是个科学家的料儿。”
“科学家也不见得都喜欢考试。”
“这他妈和考试压根儿就没关系,”李跃淡淡地说,“人和人的事儿要是只管得分或者不得分,那就太随便了。”
嘴跟着身子一起坐了下去,现在缝隙里只剩下一只眼睛:“我一个人帮不上忙。”
“现在的问题在于,你是想知道我们几个人对照片的态度,还是想知道我们几个人对找照片这件事儿的态度?”
“从本质来说这两个态度没什么差别。”
李跃看着那只闪烁的眼睛:“现在丢东西是常事。一张照片算什么啊?你出了门沿着道边儿溜达,车钥匙身份证手机钱包什么捡不着?”
“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儿么?”
“电子时代好啊,”李跃叼着的烟嘴因为长时间被口水浸泡已经软了下去,“一串数据让大伙儿觉得什么都能被替代了。再过个十年八年满大街估计都是背着太阳能板做光合作用的,一问就说正吃饭呢懂不懂食不言寝不语。”
“你觉得自己这思想还有救么?”
“咱俩现在真差不多。但我至少是为人类进程扼腕,你只是因为一张照片焦头烂额。”
“少拽词儿,”眼睛因为干涩眨了两下,“我……”
门口的柜台冷不丁地发一声喊:“那边那两个小子!监控里看你们半天了!我这儿卖的不是文物,少往那儿一站跟考古似的!”
眼睛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嚷嚷什么!你家买奶粉不看看生产日期?”
“巧了,我家孩子打出生自己就会看配料表,尿炕尿出来的都是清明上河图,你管着么?”
“算了算了,人家也是开门做生意,”李跃拍拍屁股从货架那头走出来,“咱俩光在这儿蹭空调人家有怨气也正常。”
“有这么办事儿的么,”我忿忿地把弄乱的东西归置回去,“和顾客就这态度这生意长不了!”
“你算干嘛地啊……”
李跃顺手扯了两瓶便宜矿泉水去前台结了账,拉着我直往外走:“生意兴隆啊老板……”
老板撕掉刚印出来的小票,“哗啦”一声合上了收银机,乜着眼看外面的太阳:
“装什么文化人,文化人能喝这种档次的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