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说他最近在忙正经的事,所以接下来将由我来继续书写这个故事。
我首先想说的是,我的痤疮兄弟时隔一年又来看望我了,我并不讨厌,因为它是我变强的象征。我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然不是自杀计划,这得多亏了仲夏。那个精神的绿色家伙总能带给我意料之外的惊喜,就比如…
“喂!书呆子!好出来透透气了,你整天就蹲在这个小房间里面闷不闷啊!”一模一样的“我”带着新鲜的空气闯进了堆满书的更衣室。
“不要,我要再写两道题。”我回绝他的邀请。
他冲过来抢走了我的笔和试卷,“考试时间结束,请考生离开考场,立刻陪伴仲夏大人一起出去走走,这是命令!”
“算了,走吧。”我接受了他的命令。
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走在我的旁边,我们去的依旧是地下城,没办法,这里离值班室最近,九点多的地下城很热闹。
“话说,这是你第一次正正经经地陪我出去玩,对吧?”仲夏说。
“我来找你的那次不算吗?”
“不算!笨蛋,就吃碗面算出去玩吗?你对玩的要求也太低了吧!”
“那这就是第一次了,非工作性质的游玩,嗯,所以…去哪?”
我站在琳琅满目的商店和游戏设施面前,不知所措,就像一只在夜间被车灯灯照了眼睛的鹿。
“去那个动漫周边铺子吧!还没去过那里呢。”他说,毫无头绪的我立刻表示同意。
他在里面逛了很久,似乎对每个商品都很感兴趣,但他一个都没拿,是在替我省钱吗?这家伙,真是…
我呼出一口气,放任自己的微笑,不再用手去强制压下我的嘴角,至少和他在一起,不用再去想着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我是完整的。
我听从了我自己的选择,悄悄地拿下了一个他看了很久的盲盒,到前台付了款,然后对前台说了几句话,随后走出了铺子到外面等他。
过了几分钟他走到铺子门口,被前台小姐叫住了,他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最后是欣喜,他连连向前台小姐道谢,回到了我旁边。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是这家店今天第 99个顾客,前台小姐直接送了我一个盲盒,超棒的,我喜欢这个。”他得意地把我提前付了款的盲盒举到我面前,“羡慕吧?”
“羡慕,先看看盒子上标注了有哪些角色吧。”事实上我说了废话,他早就开始看了。
“这个!我喜欢这个!卡哇伊~”他指着一个橙色的公仔说。
“我猜这个灰色的。”我指向一个艺术家模样的公仔。
结果并不出乎意料,我们都猜错了,盒子里开出来一个隐藏款,一个绿色的长着翅膀的小精灵,坐在石头上摇晃着双腿。
“欸?意外地很像你。”我作出了客观的评价。
“什么嘛!我可没有翅膀,幽灵不需要这些。”他说,“但我很喜欢。”
他打开了一直挂在身上的斜肩包,把公仔放了进去。我从来没看过他的包里放了什么,这次,我偷看了一眼,是一沓写满了字的纸,他是作家吗?我并不打算问,追根究底不在我的喜好栏中。
我们去了别的地方,他对这里熟悉地很,对电玩城情有独钟,在给他冲了一百块的游戏币后我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任由他玩,自己则打开了老郭给我的《炭火》,看了十几页后仲夏就找来了。
“喂,书呆子!到外面了还看书真有你的。”他坐到我旁边。
“是游戏币打打完了吧?你。”
“被发现了。你在看…《炭火》?!陈立夏的书!”
“对,我记得之前考试时做到过这里面的一篇文章。”
“哇!竟然这么有名!”
“什么?”
“不是,考试卷上问得什么?”
我把书翻到被试卷截取的那一段,指给他看。
“我记得答案上说这里写黄昏落日打了个哈欠是表明了作者对生活的厌倦,还暗示了后文主角生活会如同落日黄昏一般。”
“这不扯吗?作者有没有只是觉得困了而已。”
“真假,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很明显吗?这…算了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不要。”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还是回去值班吧。”我向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我…”他没有动,我站住了,回头,他看向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变得有些透明,“古冷,我想,出去。”
“这样啊,行,我来替班,你去外面逛一逛吧。”
他一动不动地就这样站着,光线在他模糊的身体周围跳着无序的舞蹈,我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的,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们走吧。”他又挂上了笑容快步走到我的旁边。
“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盯着幽灵那双不真实的眼睛。
“怎么会…”
“不会错的,你,不擅长隐藏自己,我想我的判断没有错。”
“真的没事,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我真的只是想出去看看,可是…”
“可是什么!你支支吾吾不说,我也。”我收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叹了口气,“担心的啊。”
“可是我出不去!”他闭着眼睛大喊。
“……”
“我被困在这个地方三年了!我出不去这个地方,我真的,好想想出去看一看,哪怕就一眼,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过夏天的样子了。”
哦,对,今天是立夏。
“我早就死了,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我不是人,却又这样不明不白地存在于这个地方,我不想这样,却又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选择接受,我出不了这个地铁站,因为我是!”
他的声音忽地又弱了下来。
“幽灵啊。”
在地下城与出口之间的通道上,他就这样站着,低着头,大概是心理原因,周围的一切变暗了,我走到和他肩并肩的位置,伸手虚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帮你。”
他抬头看向我。
“啊!”
“帮了我那么多,现在该轮到我了吧,不然我心里会不平衡的。”我说,“先和我回值班室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欸?小古给我准备的礼物吗?”他很听话地跟了上来。到了值班室,我从沙发后面取出了一个盒子,是一部手机。
“里面基本功能我给你调好了,本来想等我考试结束再给你的,不过现在给也一样。”
“这,小古!你别乱花钱!”
“你等会用微信给我打视频通话,我拿我的手机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只要在值班室里好好待着就行,想看什么就对我说。”我把手机递给他,“这样,就算低配版的带你去外面了吧,很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些,希望你…仲夏?”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急忙用手抹去。
“你等等,我马上来。”他跑向了更衣室,随后穿了我的一件外套又跑了回来。
他扑向我,我堪堪接住他的重量不至于倒下。
“你这是…”
“隔着一层外套,拥抱还是能做到的。”他紧紧地抱住了我。
“谢谢你,古冷。”
我想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了,我坚持到现在只是为了遇见他,他真的改变了我,即使触摸不到,即使他是幽灵,但是他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与他人相识相遇,书写主角不再是一个人的故事,他就是因此而存在的吧。
我紧紧拥抱了他。
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但一定足够我回忆起所有美好的事物。他松开了手,走到了窗户旁。
“你说,刚才那幕要是被李妍看到了…”
“那我要重启自杀计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开心,我打开了手机,帮他打通了视频通话,在确认我这边也能听到幽灵的声音后,仲夏就变成了我的样子,而我则走出了地铁站。
晴朗的夜空,外面空气的味道和地铁站里的很不一样,我把摄像头对准夜空。
“哇哇哇,我都快忘了天空长什么样子了,还有星星!好漂亮!”他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我的视频通话界面显示另一边空无一物,手机照不出他的样子,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并不会感到奇怪。
我带着“他的眼睛”走过了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夜市,穿过了时不时传来交谈声和盘子碰撞声的小巷子,他指挥我去追赶一只狗,在小区里的健身器材上晃来晃去。
“能去坐公交车吗,我想看看公交车有什么变化。”他说。
“可以。”
“谢谢你,今天你怎么这么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仅限今天。”
“嘻嘻。”
我坐上了第一个到达公交车站的公交车,投了硬币,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车上很空,除了司机和我再没有第二个人,两边车辆驶过的声音异常清晰。
“变了好多,布局和以前的不一样了,椅子坐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很软,棉麻的。”外面的景物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后退去。
“以前全是硬塑料来着。”
“嗯。”
“好像坐一坐,可惜啊…”
“你要我说什么才好…”
“嘿嘿,我犯规了,不会再说啦。”
我下了车,附近是一个不怎么有名的公园,我举着手机在里面散步。
“能听到蛐蛐的声音,这个时间蝉还没出来啊?”
“还要等一阵子。”
“好可惜。”
“不要说的好像你看不见似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到什么时候蝉叫了我再出来带你看。”
“好耶!”
我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着,虽说已经是立夏了,但天气没有一点转暖的样子,空气湿湿的,云从远处慢慢飘来了。
“仲夏。”
“嗯。”
“你会感到孤独吗?”
“会哦,地铁里面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生活牢牢地咬住,即使面对面也不会有交谈的欲望,我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要是说没有那就是骗你的。我遇到了好多被生活逼得愁眉苦脸的人,我帮助他们,他们感激我,但过一阵子就会遗忘,我已经可以习以为常,但依旧会选择再次帮助别人。你也会忘记我对吧?”
“怎么会?”
“你成功的考上美院,有了新生活,去了其它省份,即使记得我,但肯定也会因为某事情渐渐减少来这个冷清的地铁站的次数,我说的没错吧?”
“不会的,我不会忘记的,以后你的事我会永远放在第一位,我保证。”我有些急切地做出反对,以至于这话听起来有些幼稚。
“你能这么想,我做这一切就都有意义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很好奇,是因为无聊吗?”
“怎么可能会出于这么低级的理由啊,虽然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在。你那天打开去隧道的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在里面做记号,又躺了上去,我再傻也知道你要干什么了,我能不管吗?又不能直接劝说,这样反而会引起你的抵触,所以我就选择了比较长线的做法。原因吗?每个人看到了都会这么做吧。”
起风了,地上的几片叶子开始不安地发出“沙沙”声,天上已经分不清哪一块是天哪一块是云了。
“不是的,他们不会插手,更不会像你一样做到这个地步,他们是个旁观者,哀叹之余就又是又回归生活,只有你,我很幸运地碰到了你。”
“你救了我,教会我去热爱生活,告诉我活着的意义,带给我快乐,我这段日子的角角落落里都是你。”
“我重新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这多亏了你,尽管我平时有些毒舌,但这一次我想说,发自内心地说。”
“谢谢,谢谢你,仲夏。”
“……”
“……”
“……”
我并没有等来他的答复,手机屏幕上依旧显示对面一个人都没有。
“啪,啪哒。”
屏幕上出现了小水珠,紧接着,措不及防的大雨倾盆而下。
我没有闪躲,内心的不安让我的心底狂跳不止,活泼的他即使生气了也不会一句话都不说,直觉告诉我:他出事了。
我叫了出租车,下车后失心疯般的冲进了地铁站,值班室门口,站长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对你说过上班时间无故不外出的吧?不管你去哪,你报备了吗?这段时间出了问题怎么办!谁来负责!你…”
“对不起,站长,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十分果断地向他弯下腰道歉。
他迟疑走了一下,随后说:“念你是初犯,下不为例!”
“谢谢!谢站长!”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值班室里,站长见我认真复岗,也就离开了。
拜托拜托,一定是仲夏被站长吓到了,一定是这样,他躲起来了!
我在值班室和更衣室里仔细寻找,喊他的名字,一无所获。我不放弃,又在整个地铁站里寻找,和我成,不在乎谁谁谁异样的目光,我只希望仲夏快点出来,他一定又躲到哪个地方吃棒冰去了,一定是的!
直到换班的人来了,我依旧没找到他,我回到了值班室,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我送他的手机,那个公仔以及散落一地的纸张,这一切都指向了我最不想接受的那个情况。
仲夏消失了。
就像世界把 Bug修复了一样,他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