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问是在十月底到的扬州。
他来的那日,天阴得很重。运河上北风正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沈航随孙觉到码头迎接。远远看见一艘官船靠岸,船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身形高瘦,面皮白净,嘴唇很薄。他穿着六品鹭鸶补服,腰系青银带,站在那里,像一柄刚从鞘里抽出来的窄刀。
“沈通判,别来无恙。”吕嘉问一下船,目光便落在沈航身上。他笑得很浅,声音不高,却故意在“别来无恙”四个字上放慢了语调。沈航听懂了。这人不是第一次见他。他们或许在京中某个场合见过,只是沈航没记住。而吕嘉问记住了。
“吕巡盐辛苦。路上可还顺遂?”沈航拱手,语气平常。
吕嘉问笑了笑:“风大,船慢。本官在船上看了几日水,倒也不闷。”他转头对孙觉寒暄几句,又回身看着沈航,“沈通判到任才两月,扬州茶盐的事可摸出些门道了?吕某此次来,是奉了朝命,要跟通判一同看几笔账。沈通判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正好一起参详。”
他话说得和软,字字都像在商量。可沈航知道,这是来将他的军。他迎着吕嘉问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巡盐来得正好。下官近日也在看茶盐旧档,确有几处想当面请教巡盐。只是一时还未理齐。待过几日,再请巡盐到衙里详议。”
吕嘉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沈航退后一步,让孙觉与他并排走。赵大跟在后头,偷偷拽了拽沈航的袖子。沈航没回头,只低声说:“别慌。他还没亮刀呢。”
吕嘉问到扬州后,没有马上去查沈航。他先见了汪崇仁,又见了陈岱。全扬州都知道,他住进了城东一座官驿,却天天有商人登门拜访。有人给他送扬州漆器,有人送苏州绸缎,还有人送了一整套文房雅玩。吕嘉问照单全收,面不改色。
沈航这边也不闲着。他白天处理通判政务,夜里带着赵大和韩押司查盐引。韩押司这人虽然滑头,但胜在熟悉扬州地面。沈航不指望他拼命,只让他带路。该认的人,该找的铺,韩押司都说得清。沈航也不逼他表态。他知道,这种人,你逼急了,反而会坏事。
十一月初,沈航终于在一卷被裁得乱七八糟的旧档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份《淮南东路盐引出纳凭单》,时间是三年前。凭单上记着,某月某日,从真州拨往扬州的官盐十万斤,到岸后实收九万二千斤,亏空八千斤。亏空原因栏写着“风浪损折”。但沈航找到了一本当年真州的《出航水位日志》,上面记着,那几天运河水势平稳,并无大风浪。更巧的是,那几日,恰好有一条汪家的私船,从真州方向连夜载货回扬州。船长正是汪元凯的亲随。
八千斤盐,听着不多。但沈航算了算,那只是其中一笔。类似这样的“风浪损折”,三年里有案可查的就有十七笔。每笔从几千斤到几万斤不等。加在一起,超过八十万斤盐,没了踪影。以每斤盐二十文官价计算,这就是一万六千贯。若按市价流出,价值更高。而这样的数目,足以让一打人流放。
沈航把这些东西抄进自己的小册子里。他抄得慢,一笔一画,像在给一个虚弱的病人把脉。他越抄,越觉得胸口发凉。这些盐,不是从船上“损折”掉的。它们是被偷走的。偷走之后,变成私盐,流进了扬州的市面。而官面上的亏空,被记成“风浪”“潮损”,成了永远追不回来的账。
他问系统:“这八十万斤盐,历史上最终追回来多少?”
【在原有时间线上,此事被揭出后,朝廷只追回了一小部分。更多人把罪责推给了船帮和地方小吏。真正的主使者没有被深究。此案最终只办了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流放岭南了事。其余的,以“年久失查”为由,不了了之。】
沈航冷笑了一声:“这次,我要让他们‘了’不了。”
第九十五章亮底
吕嘉问却比他更快了一步。
十一月初九,吕嘉问突然带人来到州衙,当着孙觉的面,说要“查核通判沈珩到任以来经手之盐政文案”。沈航心中冷笑,他一个通判,到任才两个月,经手的茶盐事少得可怜。吕嘉问要查他的文案,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在找沈航的把柄。找不到,也要弄出一些。
沈航没有拦。他让赵大把自己的值房打开,对吕嘉问说:“巡盐请便。下官到任以来的茶盐公文、交接清册、日行签押,都在那两张案子上。若有不妥,请巡盐一一指出。”
吕嘉问含笑点头。他带着两个属吏,把沈航的值房翻了个底朝天。公文看了,签押看了,连他放在桌上的半杯冷茶都看了一眼。沈航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知道,对方没找到东西。因为他到任后,每一份公文都留了底,每一笔签押都有据可查。
可吕嘉问没有空手而归。他翻出一份沈航起草的《扬州盐务条陈》。那是沈航这些日子暗访后写的草稿,里面记着他对茶盐弊端的一些初步思考,还有几处“风浪损折”的可疑之处。这份草稿本来锁在沈航的小木箱里。可这天早上,沈航忙着应付孙觉那边的一桩公事,出门时忘了锁好木箱。吕嘉问没找到别的,却把这份草稿抽了出来。
“沈通判,这上面写的,是你的手笔?”吕嘉问把草稿展开,在沈航面前晃了晃。
沈航心里一沉。但他没有慌。他站起来,说:“正是下官的一些浅见,尚未定稿。”
“浅见?”吕嘉问笑了,那笑容像浮着一层油,“沈通判,你这‘浅见’可不浅。你说茶盐‘有司奉行不虔,致令良法失当’,又说‘风浪损折’多有可疑。这话若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沈通判要参扬州所有官员一本呢。你才来两个月,就这么急着给扬州茶盐下定论。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沈航盯着他。他看到了吕嘉问眼底那点得意的光。这人在等他自己跳起来。只要沈航一怒,一辩,一争,他就有了更大的把柄。沈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下官的草稿,确实只是草稿。上面写的每一条,都有下官的原始笔记与走访记录为凭。巡盐若觉得哪里不妥,下官可以当面对质。”
吕嘉问把草稿收进自己袖中:“不必了。这份东西,本官先收着。等回了京,再替你转呈都堂。沈通判放心,若上面真是你参的那些‘奉行不虔’之人,朝廷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转身就走。赵大急了,要上前去拦。沈航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别动。让他拿走。一份草稿,定不了我的罪。但如果我动手,就遂了他的意。”
赵大咬牙,眼睛都红了。沈航拍拍他的肩,声音平静:“你去一趟真州,找那本水位日志的底本,再找几个当年跑船的船工,把话问实了。回来时,我要让吕嘉问连说话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赵大重重一点头,连夜出了门。